要搵銀賺大錢，未必需要太有原則；理財沒有原則，修成正果機會甚微。
一九九○年一月，一個名叫Christopher Hohn的會計行企業融資部職員，在財金學術期刊《Management Today》，發表了一篇題為〈Make Up or Break Up：The Case for Diversification〉的文章，分析綜合企業整體價值，是否會長期低於將公司斬件出售的拆骨價值。這位Chris Hohn，正正是今天對沖基金The Children's Investment Fund （TCI） 的舵手，被金融界人士稱為「拆屋大鐵球」（Wrecking Ball）。
企業綜合價值與拆骨價值的折讓，赫然是大鐵球十七年前已開始研究的課題，TCI慣用伎倆，威脅將公司資產斬件出售，迫使管理層提高回報率的投資策略，亦成為遠至荷蘭銀行，近至香港領匯，今日要面對最頭痛的問題。TCI成為領匯大股東一年多，成功迫走不通租務、少巡商場又要喊加薪的主席鄭明訓，更要已經同領匯無股權關係的香港政府，揹上加租趕絕小商戶的黑鑊，不過TCI狙擊領匯的最大破壞力，可能還在於打亂了香港政府，出售資產的私營化的步伐，相對於大鐵球的拆骨投資學，香港政府「大市場，小政府」的公共財政理念，變成一塊不堪一擊的爛招牌。
港府的「大市場，小政府」概念，由前任特首董建華在二○○三年施政報告提出，搬出芝加哥學派的自由經濟哲學，回應「後八萬五」時代，針對香港回歸後實行計劃經濟的批評，當時接任財爺燙手山芋的梁錦松，面對經濟理念轉彎再急轉彎的棘手任務，其中一項具體政策，正是加速公營服務私營化的步伐，五年內出售一千一百二十億港元的公共資產，縮減政府規模，當時排隊善價而沽的資產，包括五隧一橋、房委會商業物業、機場、以及進一步減持兩鐵股權等。
如果利用政府出售資產去定義私營化，地鐵九九年上市，是香港第一宗公營服務私營化 （Privatization） 的案例。政府出售二成半地鐵股權，保持絕對控股地位，但從此夾在股東權益及公眾利益中間，地鐵不加價對唔住四十萬小股東，加價又被三百萬乘客及政客狂炳，况外不是人。到領匯上市，政府學了個乖，權益賣個一股不剩，認購股民每人三手，卻引來了TCI的狙擊，從急於套利的小股民手上，短期掃入近一成八股權，如果沒有熟悉港事的本地大鱷仙人指路，港府只有佩服對沖基金的頭腦靈活無遠弗屆出手狠辣。
最大股東地位及董事價話事權，落入對沖基金之手，領匯時刻要面對TCI要求提高回報的壓力，政府亦要提心吊膽，擔心TCI會提出動議，將領匯資產拆骨出售。這兩年，政府本來尚要推動多項私營化計劃。分拆機管局上市，○六年初已完成諮詢，至今未有下文，連行政總裁彭定中，亦無耐性再坐一會等收認股權。其他的出售資產計劃，包括進一步減持地鐵股權，以至向領匯注入房委會其他商業資產的計劃，都在領匯引來TCI這個拆屋大鐵球之後，突然變得無聲無息，令人相當懷疑，港府仍未有全盤計劃，應付類似領匯目前面對的問題，借勢近年經濟大反彈，無需要面對財赤壓力，沒有五年前賣血套現的急切需要，出售千億資產大計，暫時要全面急剎車。
政府出售重要資產，控制權最終落入對沖基金手中，其實沒有大不了，英國九十年代初將主要機場私營化，至去年，控制希思路等幾個主要機場的英國公司BAA，被西班牙建築公司Ferrovial，在幾家大型對沖基金支持下全面收購，亦不見得英國政府或政界有太大反應。港府九八年夠膽過千億入市打大鱷，今日如果連一個大鐵球亦應付不了，要斬腳趾避沙蟲暫停出售資產計劃，難免令人懷疑香港「小政府」的決心；如果政府財政狀況改善，即擱置私營化步伐，亦只能反映，所謂體現「小政府」的最具體政策，只是政府帳簿上，修修補補的一個權宜策略，並非一項致力減低政府角色，縮減公共開支的長遠方略。
「大市場，小政府」這一套，在政治現實及學術界大佔上風，只是近十多年來的事，未必是千秋萬代的治世之道，但若果只是流於口號掛在嘴邊，難免缺乏說服力。TCI近年縱橫股壇成功之道，尚有賴一套經營十數年的投資理論，大鐵球十七年前在《Management Today》發表的一篇文章，對香港政府可能仍有參考價值，最低限度，可以思量一下，將部分公營服務「拆骨」的經濟效益，是否會高於一個「大政府」的綜合價值。■
《茶杯雜誌》
2007年4月1日
